唐绘彩双人面镇墓兽 河南博物院藏
“镇墓兽”一词最早出现在日本学者水野清一的《关于长沙出土的木偶》一文中,后被中国和日本学者沿用,作为对楚墓中出土的一种漆雕器物的统称,泛指春秋中期、晚期及以后的各种木制、石制、青铜制和陶制的兽形、半人半兽形的独有器物。楚式镇墓兽从春秋中晚期就开始成为楚文化的丧葬器物代表,至秦、西汉消失。之后其发展脉络相对清晰,经历了由兽形到人兽同体形再到神人同形的发展过程,直到隋唐时期的镇墓神兽和镇墓天王俑。其象征意义和功能也同样深受重视,许多学者在分期与地域的基础上进行了类型学分析,其意义的变化仍值得探讨。
一、楚地镇墓兽的出现与消亡
对于先秦时期楚地镇墓兽的讨论是最多的,大都集中在其多种原型与多重功能上,在不同学者的看法中,其原型与功能多种多样,并且原型与功能并不能一一对应。对镇墓兽原型的看法有:1.山神、土伯等有特定功能的神灵;2.龙蛇与神兽等有模糊性神灵功能的神兽;3.巫觋;4.礼仪用具。对其功能的看法大致有:1.守护亡灵或祛禳鬼魂;2.引魂升天;3.地府主宰;4.沟通天地;5.墓主人代表或复生、生命转化;6.生殖崇拜。
在研究镇墓兽时,许多学者都注意到了其出土墓葬的阶级差别,从而推测出“反映了当时的礼制……它与楚国统治阶级意识形态有一定的关系”。楚国与中原国家最大的不同是,它是一个复杂的多民族国家。《史记》记载楚国王族是黄帝后代,直至周成王时才分邦建国。考古证据也表明楚人祖先有可能是从中原地区迁徙而来的,后经过不断努力,“抚有蛮夷,以属诸夏”。到了春秋末期,楚国已经吞并江汉及淮水两个区域40多个国家。此时,楚国内部存在着许多少数民族,各民族文化不断地交流融合。同时期的中原诸侯墓中只有楚国有镇墓兽;而中原地区诸侯的民族构成与楚国的民族构成最大的差别就是楚国有许多少数民族。就此可以推断出楚国的镇墓兽可能来源于某一个或某几个人口较多的少数民族。我们知道“凡楚公族的家族墓葬头向皆东”“土著楚蛮头向南”,为此有学者统计了江陵地区的考古资料,发现已发掘的楚国墓葬中有镇墓兽的大多是南向墓,可以推断镇墓兽应出自楚地土著的墓(不否认有头向东的楚公族的家族墓,文化的影响是相互的)。
综上所述,可见镇墓兽起源于楚地南蛮的本土信仰,被融合后扎根于中下层,后来才渐渐地影响到其他阶层。
《仪礼》中说:“陈明器,以西行南端为上。”而“尚中”思想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理念,其历史渊源可追溯至上古禅让制时期。先秦时期,楚国镇墓兽通常被安放于头箱的西南隅或中心位置,并且出土器物多以饮食及祭祀为主,如食具与酒器等。社会学家马斯洛在其著作《动机与人格》(Motivation and Personality)中系统阐释了人类需求层次理论,涵盖生理、安全、归属感、尊重以及自我实现五个层面的需求结构。按照古人“灵魂不灭”“事死如生”的信仰和习惯,镇墓兽的重要性应与食器、水器位于同一层次,即维持生存所必需的生理需求;或者比生理需求更进一步,是生理需求的主体,是死者本身的象征,使用着头箱、边箱、椁室中的器物,受到陪葬俑的保护与服侍。《楚辞·招魂》所言招魂之事,就是说四方上下环境险恶,请灵魂回到仿照原先居所布置的墓葬中。同时,据《仪礼·既夕礼》记载,在祖庙举行祖礼时所陈设之物为明器、葬具、盛牲,并无此物。说明其并非让死者享用或使用,而是死者本身的象征。这种器物可以使人能把自己的灵魂或灵魂的某些部分安全地寄存其中,并且又能从这种器物身上获得神奇的力量。此物是死者灵魂所凭依之物,称为“祖重”也未尝不可。
战国末年,湖北地区最先为秦人所攻占,长沙楚墓中镇墓兽骤然消失,而陶俑数量反而增多,这个现象反映了当时楚地社会文化的急剧变化。
二、镇墓兽的再生与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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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汉时期镇墓兽的考古发现较为罕见,其中陕西西安北郊秦墓曾出土过彩绘陶质镇墓兽。至于西汉时期的镇墓兽,与战国时期楚地的镇墓兽已经有了较大的区别。甘肃省武威磨咀子54号墓镇墓兽身似马形,有独角,可以说是兽形或独角类镇墓兽的鼻祖,这类镇墓兽在东汉及以后继续发展。镇墓兽广泛分布于黄河全流域直至华北地区,展现出鲜明的文化特色,与以长江中游为核心的楚系墓葬体系形成显著差异,在造型风格及地域范围上均体现出独特的文化属性。
两汉至魏晋时期的镇墓兽多头朝外或侧放于墓门内或甬道中,不同于先秦时期的镇墓兽位于头箱里。这个时期的镇墓兽已经失去了墓主人象征的意味,更加侧重于对外守护、防卫。除了依据风俗信仰防卫外来的鬼怪之外,也有防备盗墓的作用。盗墓现象古已有之,两汉厚葬的风气促使盗墓活动更加猖獗。到了东汉及以后更加严重。据史籍记载,东汉时期曾多次发生陵寝被盗掘的事件。顺帝宪陵在建康元年遭遇破坏,献帝初平二年董卓侵入灵帝陵并劫掠珍贵文物;吕布则进一步对多座皇族成员及家属墓葬实施挖掘与洗劫行为。文献还提到利用古墓砖材建造建筑的现象:“吴人发长沙王吴芮冢,以其砖于临湘为孙坚立庙”;东汉部分画像石亦被移作地面铺装材料置于曹操陵内。镇墓兽的形象演变历程充分反映了随历史发展与文化变迁所呈现的艺术特征及其时代烙印。
南阳市区东汉墓镇墓兽
东汉时期,甘肃、川渝、南阳地区均有镇墓兽出现。甘肃地区的镇墓兽延续了西汉的形制,如酒泉下河清第十八号墓。川渝地区镇墓兽主要发现于今渝东地区与湖北地区,均为吐舌状,如重庆巫山麦沱古墓群镇墓。南阳地区兼有甘肃、川渝地区类型的镇墓兽,又似与楚地镇墓兽有着一定联系,为艺术加工过的动物状或吐舌状,同时出现了俯卧状镇墓兽。
魏晋时期的镇墓兽多出自洛阳周边,山东、山西、甘肃也有发现。皆为有角、四足、兽形似犀牛,与两汉时期的独角镇墓兽一脉相承,而不同点在于角的数量与器型曲线的变化,如南阳市东关晋墓镇墓兽。
南北朝时期,随着民族的迁徙与融合,镇墓兽的形制与组合也在不断发生变化。南朝多为汉人政权,镇墓兽在原先魏晋镇墓兽的基础上继续演化,除器型曲线外,出现了多角镇墓兽。北朝为胡人政权,在少数民族文化的冲击与融合中,出现了诸如带底座的镇墓兽、蹲踞式镇墓兽、人面镇墓兽等新型镇墓兽。公元528年的洛阳北魏元邵墓镇墓兽已经与唐代镇墓兽比较相似了。
隋唐时期经济发达、文化繁荣,镇墓兽的使用成为普遍现象。唐朝政府将镇墓兽等器物的使用作为丧葬礼仪制度的重要部分,《唐六典》《唐会要》中记载了许多对于镇墓兽等器物做出规定的诏敕或律令。如《唐六典》载:“甄官署,凡丧葬则供其明器之属,别敕葬者供,余并私备。三品以上九十事,五品以上六十事,九品以上四十事。当圹、当野、祖明、地轴、诞马、偶人,其高各一尺;其余音声队与僮仆之属,威仪、服玩,各视生之品秩所有,以瓦、木为之,其长率七寸。”
盛唐时期是镇墓兽发展的顶峰,由此盛极而衰,镇墓兽在唐末便消失了,墓葬观念的改变、风水理念的兴起与安史之乱后一直动荡的社会环境使人们放弃了工艺复杂的镇墓兽。宋代《大汉原陵秘葬经》中记载的陶制、铁质的牛、马、猪、犬、鸡等动物俑与各类人俑,起到了镇压四方的作用,可以说是对镇墓兽守护职责的一种继承。
本文原标题《镇墓兽功能与名称演变探析》,有删节,载于《文物天地》2025年第11期,参考文献从略,下载全文请登录中国知网首页-出版物检索-文物天地
作者单位:郑州大象陶瓷博物馆返回搜狐,查看更多